斯卡格斯太太的丈夫们
弗朗西斯·布雷特·哈特（美） 著
董艳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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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西部
第二部——东部
第一部——西部
太阳正从山麓小丘上升起。
但有一小时，安杰尔矿区往东一片漆黑的内华达山麓被火红的朝霞勾勒出轮廓。两小时以前，伴随着从普莱瑟维尔下行的公共马车，传统的早晨已经来临。
干燥、寒冷、没有露水的加利福尼亚之夜仍在泰布尔山长长的峡谷和褶曲的边缘地带徘徊。
甚至在山路上，空气依旧寒冷，一路上都迫切需要采取措施抵御严寒。严寒让车站酒吧间老板在酒瓶和玻璃酒杯间睡眼惺忪。
或许可以这样说，生活中最早的骚动可能就在酒吧间。
几只鸟儿在路边的梧桐树上鸣啭，但早在这之前，大厦饭店的酒馆里就已经觥筹交错、酒水汩汩作响。
酒馆里一盏看起来快要熄灭的吊灯仍亮着。亮了一个通宵后情况显然变得更糟，特别像安杰尔矿区一个憔悴的寻欢作乐者。那家伙在吊灯下一把托座般的扶手椅上，当时甚至是唾沫飞溅、摇摇晃晃的——太相像了，以至于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玻璃时，出于惯例和怜悯的心情，酒馆老板关掉了吊灯,打发走了那个寻欢作乐者。
接着太阳倨傲不逊地升起了。
它越过东部的山脊后，习惯性地开始到安杰尔矿区耍威风，温度二十分钟就上升了二十度。烈日把骡子赶到稀疏的畜栏和篱笆阴凉处，让红土也变得炽热，还重新开始了它那让人熟悉的对泰布尔山松树防护林的傲慢挑衅。那儿的松林像凸圆的盾牌，松树枝则像盾牌上短粗的饰钉。
这个地方到九点钟的时候，所有的凉意都已退去，上层公共马车的“车顶乘客”都把晒得发烫的面孔转到芳香的树阴里，宛如浸入水中。
温达姆公共马车的车夫习惯策马扬鞭，驶入安杰尔矿区。对轻信的人，旅馆酒吧间的木版画就把这种引人注目的速度描绘成那种交通工具通常的速度。
这样的时候，驭者座上的车夫一贯的表情是：轻蔑、缄默、慵懒而冠冕堂皇的严肃。当闲荡的人们聚拢到马车边时，这种表情会加强，只有最大胆的人才敢斗胆跟他说话。
今天是州议会议员比斯温格法官阁下滥用了职权，他这么做可能有些草率。
“下面有什么政治新闻吗，比尔？”他问道。
后者正慢吞吞地从高高的座位上下来，而神态或态度却没有任何变温和的迹象。
“没多少新闻。”比尔故意严肃地说。
“自从你拒绝了那个内阁职位，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就不对劲了。
政界的人们普遍感到遗憾。”　　讽刺，甚至是这种肆无忌惮的讽刺，在安杰尔矿区太司空见惯了，因此既不会引人发笑，也不会让人皱眉。
在一片冷冰冰的死寂中，比尔慢吞吞地走进酒吧间。在那种氛围中，唯有微弱的针锋相对的精神幸存。
“这一趟你没把罗思柴尔德的代理商带上来吧？”酒吧间老板慢条斯理地问，给盛行的谈话腔调做了些许贡献。
“没带。”比尔想了想，准确地回答，“他说要是不先咨询英格兰银行，他就不能调查约翰逊的采矿地。”
这里提及的这位约翰逊先生当时也在场，他就是酒吧间老板撵走的那个憔悴的狂欢者。由于人们都知道那个所说的采矿地对资本家没有任何吸引力，自然指望他对这一明显的挑战做出某种反应。
他做出的反应只是说他杯里要“加糖”，还跌跌撞撞地朝吧台晃去，像是接受节日邀请。
不论有无记载，比尔值得赞扬的一点是，他并没有试图纠正错误，而是一本正经地跟他碰杯，说：“祝你早日完蛋！”——别人会给这句欢快的祝词戏谑地加上一句：“并祝你头发全部掉光！”——他胳膊一动、脑袋一扬，灵巧的动作过后，杯酒下肚，精神振奋。
“嗨，该死的少校！”比尔突然放下酒杯说，“你，听见没有？”
那是个小伙子，他羞涩地意识到这个绰号是用来称呼他的，便侧身退到门口，站在那里用帽子敲门柱，假装漠不关心。可是，他低垂而欢快的黑眼珠和涨红的面颊却几乎不能证明他是漠不关心的。
也许是由于他的体型，也许是由于他那天使般圆胖的脸型和身材，也许是由于特别轻信的表情，他看上去还不到实际年龄的一半，他实际上都十四了。
安杰尔矿区的每个人都认得这个小伙子。
要么是作为比尔授予他的那个令人尊敬的头衔“少校”，要么是随养父的姓作为“汤姆·伊斯林顿”，他的姓名大家都熟悉，还常常成为本地人批评和评论的话题。
他任性、懒散，又亲切友好得令人难以理解——这样的品质，在像安杰尔矿区这样的拓荒者社会里，既让人怀疑，又没有必要——常常会成为激烈讨论的话题。
绝大多数声誉良好的人认为，他注定会被送上绞刑架；少数不那么有声望的人喜欢和他在一起，不会自寻烦恼去担忧他的未来；对个别人来说，大多数人那种恶意的预测既不新颖、也不恐怖。
“有我什么东西吗，比尔？”小伙子近乎机械地问，那神态像是在重复比尔能完全明白的某种诙谐的俗套话。
“有你什么东西！”比尔回应道，话语间带着汤姆同样能完全理解的夸张的严厉，“有你什么东西？没有！要我看，只要你在酒吧间闲荡，消磨宝贵的时光跟游手好闲的人鬼混，就不会有你什么东西。
蠢货！”
这句责备还伴以与之相配的夸张手势（比尔抓起了一个玻璃酒瓶）。在那个手势面前，小伙子仍和和气气地向后退去。
比尔跟着他走到门口。
“该死的家伙，要是他没有跟那个流浪汉约翰逊走开的话......”他顺着大路看过去时，加上一句。
“他在盼着什么呢，比尔？”酒吧间老板问。
“姑妈给他写的一封信。
估计盼信盼得把他累坏了。
可能他们乐意甩掉他。”
“他正在这儿过着得过且过、懒懒散散的生活。”州议会议员插话说。
“噢，”比尔说，除了自己他从不允许任何人辱骂受他保护的人，“既然他不指望从开明的选民手中弄个官儿，那的的确确是得过且过的生活。”比尔嘣地一声拉起弓弦，放了这支不必要的回马箭。
这种尖刻的话表明了他那进攻性的个性。之后，他朝酒吧间老板眨眨眼，慢吞吞地重新戴上一副巨大的、鼓鼓囊囊的鹿皮手套，手指看上去就像是缠着绷带又肿又疼。他谁都不看，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漠不关心地敷衍着喊了声：“大家上车！”，而根本不管大家是否注意到他的邀请。他重新登上驭者座，毫无热情地驱车而去。
也许，他这么一走了之倒也好，因为在谈话当中，他一度对汤姆及其亲戚显出不尊敬的态度。
汤姆所谓的姑妈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母，这一点已经广为人知。同时谈话也宣称，汤姆所谓的姑父本人并未卷入与小伙子的亲密关系中。安杰尔矿区里爱挑剔的人认为，这种关系尚未发展到合乎道德、必不可少的程度。
人们也普遍认为，养父伊斯林顿表面上接受一笔津贴供养小伙子，实际上他保留这笔津贴是作为对这些事情保持缄默的奖赏。
“他才不会把钱浪费在汤姆身上而毁掉自己。”酒吧间老板说，他可能对伊斯林顿的大部分支出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可就在这时，有些爱争论的人已经饱受疲惫的折磨，于是酒吧间老板结束了这种轻浮的谈话，转而去履行他比较严肃的工作职责。
这倒也不错。被保护人随后的行为没有进一步激起比尔随时都可能爆发的说教癖好。
因为这时汤姆半搀半扶着踉踉跄跄的约翰逊，走到毗连大厦饭店的畜栏处。约翰逊喜欢偶尔奔向耀眼、刺目的马路，但每次奔到半路就突然停下了。
畜栏的远端是一个装有抽水机的马饲料槽。
在这里，他们没有说话，但显然是出于某种习惯，汤姆领着他的伙伴。
在小伙子的帮助下，约翰逊脱掉外套，解下领饰，把衬衣领子翻回去，庄重地把头伸到抽水机喷水孔下。
汤姆也同样庄重而不紧不慢地站到抽水机把手边。
片刻的工夫，仅仅是水花飞溅声和抽水机有规律的抽水声就打破了庄重得有些荒唐的寂静。
然后他们停顿了一下，其间约翰逊双手抱住湿淋淋的脑袋，一丝不苟地摸着，好像那脑袋是别人的，然后他抬眼看着同伴。
“那应该完成‘它'。”汤姆说道，作为对约翰逊抬眼看他的回应。
“如果没有完成，”约翰逊固执地回答，那神情表明在这件事上他要免除自己所有进一步的责任，“必须完成，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它”指的是约翰逊面貌上的某种变化，那么“它”可能已经被刚刚提到的那个过程“完成”了。
伸到抽水机下面的那个脑袋大大的，上面布满浓密的、不确定是什么颜色的头发；脸红通通、胖乎乎的，面无表情；圆鼓鼓的眼睛里充满血丝。
从抽水机下伸出来的那个脑袋与前面描述的那个脑袋相比要小一些，而且形状也不相同。笔直的头发乌黑油亮，面部白皙，双颊凹陷，眼睛明亮而焦躁不安。
约翰逊从马饲料槽那里直起身，形容枯槁、神经紧张，如同苦行僧一般。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他刚才弯下腰时那种酷似酒神巴克斯的神采。
尽管汤姆肯定对这一场面很熟悉，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着马饲料槽，好像指望在浅浅的槽底看到一些约翰逊先前的神采。
一小片狭长的柳树、桤木和七叶树林——那只是覆盖泰布尔山高耸山肩的、颜色发暗并且散开线的绿斗篷外缘——环绕着畜栏的边缘。
两个人一声不吭，虽然树阴稀疏，他们还是迅速利用树阴来躲避酷热难当的烈日。
约翰逊快步走在前面，他们还没走多远，他就突然停下，转身问同伴：“嗯？”
“我没说话。”汤姆平静地说。
“谁说你说了？”约翰逊带着敏锐而狡猾的神色说，“刚刚你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说话。
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说话了？”他继续说，好奇地凝视着汤姆的眼睛。
这时，小伙子脸上经常洋溢的微笑突然消失了，他静静地走到同伴身边，搀扶着他的胳膊，一声不吭。
“刚刚你没有说话，汤姆。”约翰逊不以为然地说，“你可不是个喜欢戏弄像我这样的酒鬼的孩子。
那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我一开始就在你身上看到了这一点。
我说：‘这个小伙子不会戏弄你，约翰逊！当你连酒吧间老板都不信任时，你可以把全部财产都托付给这个小伙子。'这就是我所说的话。
嗯？”
这一回汤姆很谨慎，他不去理睬这声询问。于是约翰逊继续说：“如果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你也不会戏弄我——是吗，汤姆？”
“不会的。”小伙子说。
“要是我问你，”约翰逊继续说，根本没有注意到小伙子的回答。不过他的眼神越来越焦虑，嘴唇也紧张得抽搐，“要是我问你，比方说，刚刚过去的是不是只蠢兔子——嗯？——你就如实说是或者不是。
你不会就此戏弄我这个老头子吧？”
“不会的。”汤姆平静地说，“那确实是只蠢兔子。”
“要是我问你，”约翰逊继续说，“要是它，比方说，戴一顶飘着黄丝带的绿帽子，你不会戏弄我，不会说它戴了，除非，”——他更为狡猾地加上一句，“除非它的确戴了帽子，是吗？”
“不会的。”汤姆说，“当然不会。不过，你瞧，它的确戴了帽子。”
“它戴了吗？”
“它戴了！”汤姆坚定地重复道，“一顶飘着黄丝带的绿帽子——和——和一个玫瑰花饰。”
“我可没看到玫瑰花饰。”约翰逊缓慢、认真、从容不迫地说道，不过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是那并不是说玫瑰花饰就不在那里，你知道的。
嗯？”
汤姆平静地瞥了同伴一眼。
他苍白的前额和平直的发梢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汤姆手里握着的一只手痉挛性地抽搐着，又冷又湿；另一只手悬空着，做出一种说不清的、毫无目的的痉挛动作，仿佛被连接到某种混乱的机械装置上。
汤姆对这些现象没有任何明显的关注，他停下来坐在一根原木上，示意他的同伴坐在他旁边。
约翰逊啥也没说就照办了。
尽管这一举动微不足道，但是在他们特殊的伙伴关系中，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更能表明这个漫不经心、缺乏男子气概、却又沉着镇静的小伙子完全能支配这个顽固任性、兴奋得有些失常的人。
“这可不公道。”约翰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笑声既不欢快也不悦耳，吓跑了一只一直都屏住呼吸、焦虑不安地注视着这两个人的蜥蜴，“蠢兔子戴帽子，太不公道了，汤姆——是吗，嗯？”
“噢。”汤姆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说，“它们有时戴，有时不戴。动物是特别古怪的。”
然后汤姆开始生动地说起了加利福尼亚各种动物的习性，一直说到约翰逊打断他为止。但是我要遗憾地说，他的叙述完全不真实，也不可信。
“还有蛇，嗯，汤姆，是吗？”那个人心不在焉地说，同时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面前的地面。
“还有蛇。”汤姆说，“可是它们不咬人，至少不是你看到的那种。
你瞧！——别动，本大叔，别动，它们走了。
是你该吃药的时候了。”
约翰逊匆忙站起来，好像要跳上原木，不过汤姆也同样迅速地用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从他口袋里取出一个瓶子。
约翰逊停了下来，看着那个瓶子。
“如果你这么说，孩子，”他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一边用手指紧紧握住瓶子，“那么，说‘什么时候'吧。”他把瓶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大口，小伙子密切地注视着他。
“什么时候。”汤姆突然说。
约翰逊吓了一跳，满脸通红，快速把瓶子还了回去。
但是他脸颊上的红晕并没有褪去，他的目光也不那么紧张不安了。当他们又往前走时，搭在汤姆肩上的那只手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们走的路位于泰布尔山的侧面——那是一条曲折的小径，穿过草木缠绕的荒凉地带。要不是因为先驱者浪潮“第一批浅浅的冲刷”而搁浅的几个牡蛎罐子、发酵粉罐头和空瓶子，这条小径可能看上去就像是未开垦的处女地。
一棵巨松凹凸不平的树干上挂着几簇从过路的灰熊身上扯下的灰毛。但是，树下是一只曾装着极苦无比的药水的空瓶子——保健文明的杰作。瓶子上还铭刻着一个包治百病的团体的徽章。这种蛮荒与文明的并置，让人觉得奇怪。
一条响尾蛇的脑袋从一只曾装有烟草的盒子里探出来，向外凝视，盒子上粘贴着一位受欢迎的芭蕾舞女演员色彩艳丽的肖像画。
再远一点，土壤干裂，有一堆胡乱劈开、横七竖八的木材，一排零乱的排水槽，一堆砾石和泥土，一个简陋的小屋，以及约翰逊的采矿地。
除了避雨防寒这些最原始的目的，小屋与周围简单、蛮荒的自然相比，几乎没有什么优势。
它具有某种动物巢穴的实用和简单，却没有动物巢穴舒适或美观的特点。经常到这里觅食的鸟儿肯定会意识到鸟类作为建筑师的优越感。
尽管装不下多少垃圾，它还是脏得让人难以想象；尽管建筑材料都是崭新的，它却异常陈旧。
尽管它在阴影中阴郁得难以形容，阳光还是茫然、痛苦、毫无目的地造访它，仿佛对于把它的轮廓变得柔和些或者把它晒成深色都不抱任何希望。
约翰逊偶尔清醒时会来采矿地干活，采矿地以山坡上六个简陋的洞为标志。每个洞口前面都堆有岩石和砾石的碎片。
这些洞几乎不能证明工程技术或建筑目的。实际上，它们只表明规划者接连放弃的种种模模糊糊的尝试。
今天，它们有了另一种用途。因为当烈日把小屋晒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让那干燥的长木屋顶卷起来、让发绿的松木梁滴下香泪时，汤姆便会领着约翰逊走进一个较大的洞里，他自己则心满意足地躺到洞里的石板地上喘气。
宜人的潮气在四处凝结成一滩滩宁静的水洼，或者聚积成单调柔和的水滴，从上面的岩石上滴下来。
洞外是耀眼刺目的阳光——无色、纯净、强烈。
他们用胳膊肘支起身体躺了一小会儿，快活地想着他们已经逃脱的酷热。
“你说怎么样？”约翰逊慢吞吞地说，看也没看同伴一眼，而是心不在焉地对着远处的风景说话，“连玩两局赌1000块，你说怎么样？”
“加到5000块，”汤姆深思着回答，他也是在冲着风景说话，“我就加入。”
“我现在欠你多少？”约翰逊沉默了好一阵后说。
“175250块。”汤姆回答道，带着一脸的严肃。
“好。”面对这样一宗大交易，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约翰逊说，“要是你赢了，凑个整数，18万。
牌在哪里？”
牌在他头上岩石缝里放着的一个旧锡盒里。
因为经常玩，牌油腻腻、脏兮兮的。
约翰逊发牌，尽管他的右手仍颤颤巍巍的——发完牌后，他的右手仍毫无目的地在汤姆周围摇摆不定，只有用力才能把手收回去。
但是，尽管约翰逊先生连诚实地发牌都做不到，他还是偷偷摸摸地从一摞牌下面翻出一张杰克。他的动作慢得让人觉得丢脸，不熟练地让人觉得大可不必。因此，连汤姆都被迫咳嗽了一声，并向别处看去，以此来掩饰他的尴尬。
也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作为纠正，除了他理应握着的几张牌外，这位年轻的先生也被迫给自己手里加上了一张有价值的牌，超出了他理应拿到牌的数量。
尽管如此，纸牌游戏还是无聊而单调地进行了下去。
约翰逊赢了。
他用颤抖的手指握住铅笔头，在袖珍日记本上写下弯弯曲曲的象形文字，记下这件事和他赢的钱数。
然后是长时间的停顿，接着约翰逊慢吞吞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把它举到同伴面前。
很显然，那是块暗红色的石头。
“如果——”约翰逊带着他惯有的单纯而狡猾的神情慢吞吞地说，“如果你碰巧捡了这样一块石头，汤姆，你会说它是什么？”
“不知道。”汤姆说。
“你会不会说，”约翰逊小心翼翼地继续说，“它是金子，或银子？”
“都不会。”汤姆立刻说。
“你会不会说它是水银？难道你不会说你有个朋友知道去哪里找水银，每天产十吨，每吨值2000块，他得到了一份美差，相当有利的买卖——汤姆，应该考虑到你有可能说这样的话，但是你没那么说。”
“但是，”小伙子非常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到哪里去弄矿石？你已经淘到矿了吗，本大叔？”
约翰逊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已经淘到了，汤姆。
听着。
我知道哪里有成车成车的矿石。
但那只是另一种样品——与这种相配的——是在地面上，在圣弗朗西斯科。
有个代理商过一两天就要来调查。
我请他来的。
嗯？”
这时，他那明亮而焦躁不安的眼睛盯着汤姆的脸，但是小伙子既没有流露出吃惊的神情，也没有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他回想起比尔对这件事的嘲讽和不必要的证实。
“谁也不知道，”约翰逊继续紧张地小声说，“除了你和圣弗朗西斯科的代理商，谁也不知道。
附近干活的小伙子们经过这里，看到这个老头掘呀掘，不见黄金的踪影，甚至连风化的石英都没有。在大厦饭店附近闲逛的小伙子们看见老头呆在酒吧间里，无所事事，他们笑着说：‘他没戏了！'，他们根本没有怀疑。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现在察觉到什么了，嗯？”约翰逊带着极度怀疑的神色，突然问道。
汤姆抬起眼，摇摇头，朝经过这里的一只兔子扔了块石头，并没有回答。
“我头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汤姆，”约翰逊显然放下心来，继续说，“你第一天过来用泵给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抽水，你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我说：‘约翰逊，约翰逊，'我说，‘这是个你可以信赖的小伙子。
这是个不会戏弄你的小伙子，这是个正派诚实的小伙子。'——正派诚实的汤姆：我就说的这几个字。”
他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用信任的口气小声说：“‘你需要资金，约翰逊，'我说，‘来开发你的资源，你还需要个合伙人。
资金你可以派人去找，但是你的合伙人，约翰逊——你的合伙人就在这里。
他的名字就是汤姆·伊斯林顿。'
我就是这么说的。”
他停下来，在膝盖上摩擦他那黏乎乎的手。
“六个月以前，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合伙人了。
自从那时起，我就一点都没淘，汤姆，我一捧泥沙都没淘、一锹石块都没翻，但是我想到了你。
‘分，平均分。'我说。我给我的代理商写信时，我同样是代表我的合伙人，汤姆·伊斯林顿。代理商没必要知道这个名字是个大人还是个小孩。”
他已经越来越靠近小伙子，可能会把手亲昵地搭到小伙子身上。但是，即使在他这种明显的深情厚意中，仍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克制甚至是恐惧的奇特成分——表明有什么东西甚至抑制了他这种十足的自信，令人失望地觉察到某种永远不能逾越的模模糊糊的障碍。
他有时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在汤姆看他的眼睛里，有完全彻底的欣赏、一丝不苟的好性情、甚至是女性的温柔，但是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这种窘迫不知为何加剧了他的紧张。接着他企图平静下来，但是抽搐苍白的双唇和颤抖的手指怪诞得让人可怜。
“我铺上有一张依法制定的转让契据，转让采矿地均等的、未分的一半，金额是25万元——赌债——我还欠你的赌债，汤姆——你明白吗？”——此刻没有什么能超越他眼中那种十分狡猾的神色，“还有一份遗嘱。”
“遗嘱？”汤姆又好笑又吃惊地问。
约翰逊露出惊恐的样子。
“嗯？”他匆忙说，“什么遗嘱？
谁说任何有关遗嘱的事了，汤姆？”
“没人说。”汤姆面不改色、平静地回答。
约翰逊用一只手抹抹他那冰凉的额头，用手指拧拧湿漉漉的发梢，继续说：“有时候，我像今天一样犯病，周围的小伙子们会说——汤姆，也许你也会说——是威士忌。
不是威士忌，汤姆。
是中毒了——水银毒。
这就是我的问题。
我老流唾沫！水银中毒了。”
“我以前听说过。”约翰逊继续说，吸引小伙子的注意，“作为一个爱读书的小伙子，我猜你也听说过。
那些在朱砂矿干的人迟早会水银中毒。
早晚肯定会中毒的。
水银中毒。”
“对此你打算怎么办？”汤姆问。
“代理商一来，我就变卖这座矿。”约翰逊沉思着说，“我要去纽约。
我对饭店酒吧间老板说：‘给我找这里最好的医生。'他就给我找来了。
我对他说，‘水银中毒——一年的光景——多少钱？'他说：‘5000块，睡前服两丸，就餐时服用同样数量的冲剂，一周后复诊。'
一周后我回来，痊愈了，我还签了药效证明。”
看到汤姆露出表示感兴趣的眼神，他备受鼓舞，继续说道：
“所以我痊愈了。
我走到酒吧间老板那里说：‘给我找一座要出售的最大、最豪华的房子。'
他说：‘最大的房子自然是属于约翰·雅各布·阿斯特的。'我说：‘把他带来。'酒吧间老板就把他带来了。
我说：‘你这座房子要多少钱？'
他轻蔑地看着我说：‘滚开，老家伙，你肯定有病。'我打了他左眼一拳，他道歉了。他那座房子要多少钱，我就出了多少钱。
我在那座房子里摆上桃花心木家具、各种食物和必需品。我们就住在那里，汤姆，你和我！”
山坡上，太阳不再闪耀。
松树树阴正在向约翰逊的采矿地伸展，洞里的空气也变得凉飕飕的。
在浓重的暮色中，他眼睛闪亮，继续说：“然后，有一天我们办了一场盛大的筵席。
我们邀请了州长、国会议员、上层绅士等等。
在他们中间，我还邀请了一位趾高气扬的人物，我曾认识的一个人。但是他不知道我认得他，他不记得我了。
他来了，坐在我对面，我看着他。
他非常高傲，而且为人健谈，他用白手绢擦嘴，并且微笑着看着我。
他说：‘跟你喝一杯，约翰逊先生。'他给他的杯子满上酒，我给我的杯子满上酒，我们站起来。
我把酒连同酒杯一起扔到那张该死的、咧着嘴笑的脸上。
他跳起来扑向我——因为他十分好斗，这个人，十分好斗——但是有几个人拽住了他。他说：‘你是谁？'
我说：‘斯卡格斯！
该死的，斯卡格斯！
看着我！
把我的老婆孩子还给我，把你偷走的钱还给我，把你带走的好名声还给我，把你毁掉的健康还给我，把过去这12年还给我！把它们都还给我，他妈的，快点，否则我把你的心挖出来！'汤姆，他自然是办不到。
所以我就把他的心挖出来了，老弟，我把他的心挖出来了。”
他眼里那种纯粹的动物般的狂怒突然变成狡黠。
“你觉得他们会为此而绞死我吧，汤姆，可是他们不会那么做。
没什么大不了的，汤姆。
我去找那里最好的律师，我对他说：‘水银中毒——你听到了——水银中毒。'他向我挤挤眼，然后去见法官。
他说：‘这个不幸的人不用负责——他水银中毒了。'他带来了证人，你来了，汤姆，你告诉他们先前见我是怎样犯病的；医生来了，他说他见过我可怕的样子。陪审团连座位都没离开，就作出最后裁决。裁决为无可辩驳的精神错乱——由水银中毒引起的。”
在极度的兴奋中他站了起来，但是倘若汤姆没有抓住他、领着他到露天的地方的话，他肯定会摔倒的。
在这种比较强烈的光线下，他那白里泛黄的脸上明显发生了奇怪的变化——这一变化导致汤姆急匆匆地扶着他，连拉带拽，向小屋走去。
进屋之后，汤姆把约翰逊扶到一张简陋的“床铺”或者说是架子上。汤姆站了一会儿，面对这个因为发病而颤抖的人，他焦虑地沉思着。
然后他迅速说：“听着，本大叔。
我要进城——进城，你明白——去请医生。
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起来，不要动，一直等到我回来。
你听到了吗？”约翰逊使劲地点头。
“两小时后我回来。”
片刻的工夫，他就不见了。
前一个小时，约翰逊信守着承诺。
但是之后他突然站起来，开始盯着小屋里的一个角落。
盯着盯着，他就开始笑了；笑着笑着他就开始说话了；说着说着他就开始尖叫了；接着他又从尖叫发展到疯狂的诅咒和呜咽。
然后他又平静下来。
他一动不动，以至于仅凭肉眼看去，他很可能是睡着了或死了。
但是，这片寂静给一只松鼠壮了胆。它从屋顶进来，在床铺上方悬着的横梁上停了一小会儿，因为它看到那个人的一只脚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朝地面挪去。它还看到那个人的眼睛像它自己的一样，专注而警觉。
过了一会儿，不声不响的，那人的双脚已经放到了地面上。
紧接着床铺就开始吱吱作响，松鼠急忙窜到屋檐下。
当它再向前盯着看时，一切都平静下来了，那个人已经走了。
一小时后，在普莱瑟维尔大路上，两位骡夫碰到一个头发蓬乱、怒目而视、两眼充血的人。那人的衣服让刺藤弄破了，上面还沾满了山上的红土。
他们追赶那个人时，那人突然猛地转向最前面的骡夫，夺走骡夫手中的手枪，然后就逃之夭夭了。
再后来，夕阳落到佩恩岭山后时，伴着悉悉索索但却连续不断的踩踏声，戴德伍德坡上的矮树丛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肯定是只动物。在浓重的暮色里，它那轮廓不清的躯体在模模糊糊、连续不断地移动，不时显现出来。只可能是动物，不会是别的。它发出的声音非常单调、不连贯，但是持续不断。
然而，当那声音越来越近、树丛被分开时，那看起来似乎是个人，那个人就是约翰逊。
除去毫不停息、毫不留情地紧追他、驱使他向前的那些幽灵似的猎犬的狂吠声之外，除去缭绕在他四肢、回响在他耳畔、不断激励他前进的鬼影般的皮鞭的抽打声之外，除去在他周围蜂拥的乱糟糟的人群的呐喊声之外——他仍能分辨出一种真切的声音——湍急的河水汹涌磅礴之声。
斯坦尼斯劳斯河！
在他脚下1000英尺的地方，黄色的水流奔腾不息。
他没了主意，举棋不定，他只有一个念头——要到河边，如果需要的话，在河里沐浴、游泳，但是也把河水永远置于他和那些令他烦恼的模糊人影之间，在浑浊的河水深处永远淹死那些蜂拥而至的幽灵，用黄色的洪流冲刷掉往昔的污迹和色泽。
现在他正从一块大岩石跳到另一块大岩石上，从一个发黑的树桩跳到另一个树桩上，从一丛虬曲的矮树丛跳到另一丛里，有时会让缠结的藤蔓牵绊住，或者向下跳到土坑里，直到他翻滚着、掉落着、滑行着，东倒西歪地到达河岸。他在河岸上摔倒、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再摔倒，他双臂伸展，伏到面向急流的岩石上。
他躺在那里，如同死了一般。
寥落的星辰在戴德伍德坡上空隐约闪现。
伴随日落，刮起了一阵寒风，把星星吹得一时明亮闪烁。寒风横扫过晒得发热的山侧，吹皱了河面。
倒下去的那个人呆的地方，是河流急转弯处。因此，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奔腾的河水似乎从黑暗中跳出，然后又突然消失。
腐烂的浮木、树干、折断的水闸的碎片——好几英里的冲积物和垃圾——霎时映入眼帘，然后就不见了。
所有的腐烂物、残骸和污浊汇聚在那一道长长的环形矿区和居民点。一种粗陋而恣意的文明的全部残渣和废物在片刻间重现，然后在黑暗中匆匆离去、消逝。
难怪寒风吹皱黄色的河水时，层层波浪似乎要抬起肮脏的手，扑向那个摔倒的人躺着的那块岩石，似乎也要急切地从石头上把他抢走，把他匆匆带入大海。
周围非常安静。
在宁静的空气中，一英里之外吹响的号角声都清晰可辨。
佩恩岭大路上马刺的叮当声和一阵笑声清晰地传到河对岸。
马具的咔嗒咔嗒声和马蹄的哒哒声持续了好几分钟，预示了温达姆公共马车的到来。最终，灯光闪闪的公共马车从距离那块岩石几英尺的地方驶过。
随后有一小时，一切又都归于安静。
不久，一轮圆圆的满月在层层叠叠的山岭上升起，俯视着河水。
起初，光秃秃的戴德伍德山峰白光闪烁，像骷髅一般。
然后佩恩岭投在山坡上的影子缓缓消失，让那些不成形的树桩、布满尘土的岩石裂缝和戴德伍德山坡上紧贴地面的岩层矿脉突露在黑暗的夜色和皎洁的月光下。
月光仍悄悄地、柔和地向下投射，触到了河岸和岩石，然后晶莹地闪烁在河面上。
那块岩石光秃秃的，那个人不见了，但是河水依旧疾速地奔向大海。
“有给我的东西吗？”一星期后，当驿车驶到大厦饭店、比尔慢吞吞地进入酒吧间时，汤姆·伊斯林顿问道。
比尔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与他一起进来的陌生人，然后猛地伸出一个指头向陌生人暗示这个小伙子的存在。
陌生人转过身来，用有些严肃、又有些好奇的神态审视着汤姆。
“有给我东西吗？”汤姆重复道，对这种沉默和审视有一点迷惑。
比尔慢条斯理地走到吧台前，背靠着吧台，面朝汤姆，显出一副故作庄重、又十分愉悦的神态。
“如果，”他慢吞吞地说，“如果先付10万元，将来还会有50万算是件东西的话，少校，确实有你的东西！”
第二部——东部
这是安杰尔矿区独有的特色。人们震惊地发现约翰逊竟然还有东西可以留下，而相比之下，约翰逊的失踪和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汤姆这一事实，只是稍稍让这里的人激动了一下。
安杰尔矿区发现了朱砂矿藏这件事随后揭开了所有相关的事实或后续的细节。
附近矿区的勘探者蜂拥而至；约翰逊采矿地两边方圆一英里的山腰上立起了界桩抢占地盘；贸易突然受到刺激；而且《每周记录报》上激动人心的辞令是“安杰尔矿区开辟了一个新纪元”。
“上周四，”那份报纸还说，“大厦饭店的吧台进款500多块。”
约翰逊的命运几乎没什么可怀疑的。
温达姆夜班公共马车外侧的乘客最后看见他时，他躺在河岸边的一块大岩石上。而且当鲁滨逊矿区渡口的芬恩承认用左轮手枪朝一个在渡口附近水域挣扎的、他“怀疑”是只熊的黑乎乎的目标开了三枪时，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
他的判断可能难免有谬误，但他的枪法准却是毋庸置疑的。
一般认为约翰逊有了骡夫的手枪后可能会胡作非为，这让约翰逊的传闻有了某种因果报应的公正性，让这个传闻易于被矿区的人接受。
这也是安杰尔矿区独有的特色，对汤姆·伊斯林顿的好运感到嫉妒或反对的情绪并没有滋生。
不过，大多数人都相信，他从一开始就完全知道约翰逊的发现，所以他对约翰逊的照顾是存有私心、精于算计和处心积虑的——这种看法很奇特，足以唤起矿区的人对汤姆真正的尊敬之情，这在整个矿区还是头一回。
“他才不傻呢，尤巴·比尔一开始就看清了这一点。”酒吧间老板说。
汤姆获得约翰逊的采矿地后，正是尤巴·比尔申请作为他的监护人。在他的保证书上签名的还有卡拉韦拉斯最富有的人。
送汤姆到东部完成学业时，也正是尤巴·比尔陪伴他去了圣弗朗西斯科。在汽船甲板上与他的监护人告别时，他把汤姆拉到一边，说：“要是什么时候你想要钱，汤姆，数目超过了你的津贴，你可以写信。但是如果你能接受我的建议，”他突然把严肃的声音缓和下来，沙哑着嗓子加上一句，“那就忘了在安杰尔矿区遇见的或认识的每一个该死的、一拐一瘸的混账流浪汉——每一个，汤姆——每一个！
因此——孩子——自己保重——而且——而且愿上帝保佑你，尤其是保佑我这个一流的大傻瓜。”
也正是尤巴·比尔在说完这番话之后用粗野的眼神怒视着周围，走下了拥挤的跳板，他一边的肩膀显得僵直而带有挑衅意味。他还跟他的出租马车车夫吵了一架。然后，他把那家伙捆到自己的车里，亲自拿起缰绳，发疯了似的驱车直奔旅店。
“花了我，”后来比尔在安杰尔矿区重述这件事时说，“第二天早上去见法官，花了我二十几块。不过，你完全可以确信，我教了圣弗朗西斯科的那些家伙们几招赶车新招。
没有十分钟，我就穿过了蒙哥马利大街——噢，没有！”
渐渐地，这两个最初发现大朱砂矿脉的人从安杰尔矿区的记忆中消失，他们不再为卡拉韦拉斯所知。
五年后，他们姓甚名谁已被忘记；七年后，这个小镇的名字也变了；十年后，小镇整个被迁到山腰上。联邦冶炼厂的烟囱，不仅夜晚在约翰逊小屋原址上空闪烁磷火，而且白天还污染松林纯净的清香。
甚至连大厦饭店也被拆了。温达姆驿车也不走那条大路了，而是取道水银城附近的一条捷径。
只有光秃秃的戴德伍德山顶仍像从前一样，陡然插入晴朗蔚蓝的天空。山脚下依然如故，斯坦尼斯劳斯河不知疲倦地、永不停息地、潺潺低语地、疾速地奔向大海。
大西洋上，仲夏的一天懒洋洋地到来了。
风不大，不足以吹动远处海面上蒙蒙的雾气。但是，映衬在紫色的天空下，朦胧的远处起伏翻腾，出现了暗红色的条纹。那些条纹越来越明亮，不久便把星星都涂抹掩盖了。
不一会儿，格雷港褐色的岩石看上去微微弥漫着亮光。然后，整个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的海岸线被照亮了，灯塔指示灯也一一熄灭。
接着，先前不见踪影的一艘百帆船从朦胧的地平线驶出，向海岸逼近。
确实是清晨。格雷港上流社会的人们一晚上都没合眼，眼下正想着是该上床睡觉的时候了。
因为当天空越来越亮时，霞光照亮了沙滩附近一座美丽房屋的红色屋顶群。那天夜里，房屋敞开的格子窗和灯火通明的阳台上，灯光闪烁，乐声弥漫，一直传到岸边。
霞光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巨大的暖房里闪耀，这间暖房俯瞰一片精美的草坪。那里，大海和海岸在整个夜晚混合的气息已经在夏季的月光下渐渐消失。
不过，霞光映照着长廊上五彩缤纷的灯，造成了混乱，惊动了一群女士和先生们。他们从客厅窗边走过来凝视霞光。
日光是如此的彻底和真诚，以至于当最美丽的吉利弗劳尔小姐的马车驶走时，这位盖世无双的年轻女子一瞥见椭圆形镜中自己的面庞，就立即放下遮帘，把格雷港最白皙的肩膀依偎在绯红色的靠垫上，进入了梦乡。
“大家真憔悴啊！
罗斯，亲爱的，你看上去是用脑过度了。”布兰奇·马斯特曼说。
“我希望不是那样。”罗斯淡淡地说，“朝霞实在令人难受。
瞧瞧，那粉红色的朝霞经常要给布朗·鲁滨逊夫人添麻烦呀，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梳妆打扮！”
“这些安琪儿，”德纽盖特伯爵朝天空做了一个彬彬有礼的手势说，“肯定已经发现天空中这些朝霞的色彩组合对梳妆打扮十分不利。”
“她们穿白颜色的衣服就保险了——除了她们在威尼斯摆好坐姿让人给她们画像时。”
布兰奇说，“伊斯林顿先生看上去真英俊啊！
这真让我们自惭形秽。”
“我猜想，太阳意识到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年轻人假正经地说。
“不过，”他加上一句，“我在野外生活了很长时间，需要的睡眠时间非常少。”
“多么令人愉快啊！”布朗·鲁滨逊夫人低声热情地说，她说话时的方式危险地结合了16岁的热情洋溢和32岁的实际经验，“太令人愉快了！你肯定在那么荒凉而浪漫的地方见过更美妙的日出吧！
我多么羡慕你啊！
我侄子是你的同学，他常常给我复述你讲的那些魅力十足的历险故事。
你现在怎么不讲几段呢？
讲吧！
你肯定已经厌倦了我们以及这里这种矫揉造作的生活，要知道，这里的生活虚假得令人害怕，”（她神秘地小声说道），“那么想想你在大西部与印第安人、野牛和灰熊一起漫游的日子吧！
当然，你见过灰熊和野牛吧？”
“他当然见过，亲爱的。”布兰奇有些急躁地说。她把斗篷披到肩上，抓紧她那位女伴的胳膊，“在他还是个小婴儿时，野牛就哄着他；青年时，他自豪地把灰熊当玩伴。
跟我来，我来给你讲讲所有与他有关的故事。
你可真棒。”她轻轻地对伊斯林顿说，当时他就站在驿车旁，“你真是太棒了。你就像你给我们讲的那些动物，不知道自己全部的力量。
想一想，以你的经历和我们的无知，你讲的故事该是多么扣人心弦啊！你要去散步吗？
那么，晚安。”
一只戴着手套的纤纤玉手直率地伸到车窗外。然后，马车很快就驶离了。
“难道刚刚伊斯林顿不是错过了一个机会吗？”默温船长在游廊上说，
“可能他受不了我可爱的姑妈呆在一边碍事。
不过，他是布兰奇父亲的客人，我敢说实际上他们经常见面。”
“可是，那难道不是一种相当危险的情形吗？”
“对于他来说，可能是这样。尽管他已经老大不小了，而且特别古怪。
对于她，我应该说，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她拥有这样的经历：她能俘获东西两个半球能寻觅到的所有男人，最后却找了那边的纽盖特。
当然，”他笑着说，“这些话带着点酸劲。
不过那是去年的事了。”
或许伊斯林顿没听到说话人所说的话，或许即使他听到了，这种批评也不新鲜了。
他满不在乎地转过身，到通往大海的路上闲逛。
他从那里沿着沙滩向悬崖逛去。在悬崖边，他碰上一个花园围墙形状的障碍，他就像小伙子一样敏捷地、轻松而有经验地跃过去，然后横跨过一片开阔的草坪朝岩石走去。
格雷港上流社会的人都不早起。一位身着晚礼服的入侵者只激起了马厩附近的马夫或是宽阔的游廊上爱干净的女仆的批评。格雷港建筑风格的游廊总是尽职尽责地朝向大海。
只有一次，当他进入伦威客·马斯特曼著名的别墅——克利夫伍德度假小舍——的地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怀疑的审视。不过在度假小舍突然消失的那位没精打采的家伙并没有对他的进入提出反对。
避开通往度假小舍的小径，伊斯林顿一直沿着岩石走到一个小岬角和质朴的凉亭那里。他坐下来凝视大海。
不一会儿，无限的宁静悄然向他袭来。
除了层层海浪懒洋洋地拍打着下面的悬崖峭壁，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似乎丝毫没有被细浪打破，只是在宽广、厚重的海平面上有节奏地一起一伏，像是依然在睡梦中。
空气里充满了雾霭，这雾霭因为接受了阳光的直射而变得明亮。
海面深沉而宁静，对于伊斯林顿来说，似乎多年来影响海岸、使之受益的所有细腻的文化、神奇的财富和迷人的优雅已经把它那仁慈的影响力延伸到这里了。
这是受到娇惯、受到溺爱、令人熟悉的海洋啊！
它在流经的地方受到诱骗、奉承和款待！一种古怪的回忆浮现在他眼前，他想起了混浊不清的斯坦尼斯劳斯河疾速流过苦行僧般的松林，想起了戴德伍德山阴森森的轮廓。相比之下，黄绿色的、天鹅绒般的草地和优雅的树叶看上去几乎像是热带的。
随后，他抬起头，看见几码之外有一位身材颀长的姑娘在凝视着大海——是布兰奇·马斯特曼。
她不知在哪里摘了一片扇形大树叶，像拿阳伞一样撑着，遮住了她那浓密的金色头发和灰色的眼睛。她已经换掉了那条带有大量荷叶边和裙摆的宴会式的长裙。
现在她正穿着一件非常合身的、有点老式的衣服。倘若她的四肢不是那么匀称的话，这种缺乏轮廓的服装会令人感到难受。可是恰恰是这件老式的衣服突显了这位格雷港女神优雅的曲线和婀娜的身姿。
伊斯林顿一站起来，她就向他走来，直率地伸出一只手，落落大方。
她已经先注意到他了？我不知道。
他们一起坐在一把粗木座椅上，布兰奇小姐面对大海，用那片树叶遮住眼睛。
“我真不知道我在这里坐了多久，”伊斯林顿说，“或者我是不是已经睡着、做梦了。
好像这个早晨太可爱了，不该上床睡觉。
不过你呢？”
看上去，树叶后面的布兰奇小姐就寝时被一只可怕的有翅昆虫纠缠，她自己和女仆不管怎么努力也赶不走它。
奥丁，那只斯皮茨狗坚持一个劲地抓门。
而且早晨睡觉让她双眼发红。
再者，她一大早就要外出拜访。
而大海看上去很可爱。
“不论什么原因，看到你在这里，我很高兴。”伊斯林顿用他一贯的率直口气说道，“今天，你知道，是我在格雷港的最后一天。
在这蔚蓝的天空下告别要比在你父亲那精美的壁画下告别要愉快得多。
我想把你作为这怡人景色的一部分来铭记，这怡人的景色属于我们所有人，而不是在属于某个人的特殊环境里回想起你。”
“我知道，”布兰奇同样率直地说，“房屋是我们文明的缺陷之一。但我以前从没听到过这个观点被表达得如此优雅。
你要去哪里？”
“我还不知道。
我有好几种计划。
我可能去南美洲，成为一个共和国的总统——至于是哪个共和国我并不挑剔。
虽然我很富有，但是在格雷港以外的美国，人人都有必要工作。
朋友们都觉得我本应该有个伟大的生活目标，特别伟大的目标。
但是我天生就是个流浪汉，大概到死都是个流浪汉。”
“我在南美洲不认识什么人。”布兰奇无精打采地说，“去年夏天有两个姑娘来到这里，但她们在屋里不穿紧身胸衣，而且她们的白色连衣裙也从来都扣不好。
要是你去了南美洲，一定要给我写信。”
“我会的。
你能告诉我我在你暖房里找到的这朵花叫什么名字吗？它看上去特别像加利福尼亚花。”
“也许它就是。
我父亲有一天从来到这里的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手里买来的。
你认识他吗？”
伊斯林顿笑了。
“恐怕不认识。
不过让我以一种不太正式的方式把花献给你吧。”
“谢谢你。
这倒提醒了我，作为回报，在你走之前，我也送给你一朵花吧——或者你愿意自己选吗？”
这时，他们像是直觉相通，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再见。”
她那凉凉的、宛如花一般的手在他手里停留了片刻。
“在我走之前，你可以为我把那片叶子拿开一小会儿吗？”
“可是我的眼睛红红的，而且我看上去像个十足的丑八怪。”
然而，停顿了很长时间之后，那片叶子还是飘落了下来。一双非常漂亮而又清澈、审慎的眼睛与他的眼睛相遇了。
伊斯林顿被迫向别处看去。
当他回过眼神时，她已经走了。
“西斯林顿先生——先生！”
那是英国马夫乔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您是一个人呆着，先生——对不起，先生——可是有个人——”
“有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讲英语——不，该死的，我是说别那样讲英语。”伊斯林顿恶狠狠地说。
“我是说有个人，先生。
对不起——不是要冒犯您——可他不是位绅士，先生。
在书房里。”
伊斯林顿对自己十分不满意，他还突然感到某种说不清的孤独感，甚至是这样的念头都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他走向度假小舍时问道：“为什么说他不是位绅士呢？”
“不是绅士——对不起，先生——那家伙是个下人，先生。
我在大门口的马车里坐着时，他这样握住我的手，先生，然后说：‘把手放到口袋里，年轻人——或者你可以把我当成拦路抢劫犯，所以，举起手来！双手像那样交叉起来！'他说。‘使劲举起来！'他说，‘胆敢耍花招，就让你那金贵的脑壳爆炸！'他说。
然后，他问起您，先生。
这边请，先生。”
他们走进了度假小舍。
伊斯林顿步履匆匆，走过长长的哥特式大厅，打开书房门。
屋子中间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他显然正在对着面前地板上的帽子发呆。那顶黄色阔边帽又大又硬。
他的双手轻轻地放在两膝之间，但是有一只脚在椅子旁边古怪地翘起来。
伊斯林顿一看见他，这种古怪的、不协调的姿势就让他联想到刹车。
片刻的工夫，他飞奔过房间，伸出双手，喊道：“尤巴·比尔！”
那人站起来，抓住伊斯林顿的肩膀，抱着他转圈，拥抱他，像是一个好性情的妖怪一般摸他的肋骨，使劲地握手，哈哈大笑。然后他有些沮丧地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看到尤巴·比尔显然觉得自己是精心乔装过的，伊斯林顿大笑起来，他说这一定是直觉。
“是你吗？”比尔伸直胳膊抓住他，仔细地打量他，“是你！——想想看——想想看——一个个头不高的小家伙，一点痕迹都没有啦，我一次又一次轻轻挥鞭从大路上赶走的小伙子，一个从来没有很多衣服值得一提的小伙子，变成时髦绅士了！”
伊斯林顿想起他还穿着晚礼服，感到一阵滑稽可笑的恐惧。
“变了。”比尔严肃地继续说，“变成了一个饭店服务生——一个服务生。
嗯，服务生，给我来一份油煎小馅饼和一份煎蛋卷，该死的！”
“亲爱的老家伙！”伊斯林顿笑着说，想把一只手放到比尔蓄着胡子的嘴巴上，“可是你——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你了！
你身体不好吧，比尔。”确实是那样。当比尔转向灯光时，他的双眼显得深陷，头发、胡子也都花白了。
“可能是这个马具。”比尔有些焦急地说，“当我套上这个勒马绳（他指的是一个带有大链环的巨型金表链），戴上这个‘晨星'（他指的是一个非常大的镶有独立宝石的胸针，让他的衬衣前面显得好像是要起泡泡）时，这种装束对我来说，有点儿沉重了，汤姆。
其他方面，我没事，孩子——没事。”
但他避开了伊斯林顿敏锐的目光，背过灯光。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比尔，”伊斯林顿突然近乎唐突地径直说，“说出来吧。”
比尔没说话，而是不自在地朝他的帽子走去。
“没有事先通知，你就来了，你千里迢迢不是来找我叙旧的，”伊斯林顿更加亲切地说，“尽管见到你很高兴。
但这不是你的做事方式，比尔，你知道的。
在这里谁也不会打扰我们。”他补上一句，回应比尔朝门口询问般的一瞥，“我准备好听你说了。”
“那么，首先，”比尔把他的椅子拉近伊斯林顿，说，“回答我一个问题，汤姆，诚实地、直截了当地回答。”
“继续说。”伊斯林顿微笑着说。
“如果我必须跟你说，汤姆——今天，就在这里，我对你说你必须跟我走——你必须离开这里一个月，一年，也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是永远——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会留住你——任何东西，老弟，让你不愿离开？”
“没有。”汤姆轻轻地说，“我只是这里的访客而已。
我想着今天要离开格雷港的。”
“但是如果我对你说，汤姆，跟我一起去中国、去日本、或者南美洲，你愿意去吗？”
“愿意。”伊斯林顿停了一下说。
“没有任何东西，”比尔略微靠近了一点，隐秘地低声说，“任何东西，比方说一位年轻女子——你知道，汤姆——让你留下来？这里的姑娘特别可爱。
不管一个男人年轻还是年老，汤姆，总有某个女人对他来说就是阻止他前进的刹车或是激励他前进的鞭子！”
表达这一番抽象的真理时，比尔激动而痛苦。他没有注意到年轻人回答“不”时脸略微红了。
“那么听着。
那是在七年前，汤姆，我正驾着一辆先驱公共马车从金山那边过来。
我一站在驿站办事处前，郡里的法官就来到我面前说，‘比尔，我这里有个疯子，我负责带他去斯托克顿的疯人院。
他安安静静的，可是车里的乘客不愿和他一起乘坐。
让他坐在你旁边的座上捎上他，你反对吗？'我说：‘不反对，让他上来。'
当我准备出发，登上他旁边的座位时，那个人，汤姆——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就是——约翰逊！”
“他不认得我了，老弟。”尤巴·比尔站起来把两手放到汤姆的肩上，继续说，“他不认得我了。
他对你也一无所知，不知道安杰尔矿区，不知道那个水银矿脉，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说他的名字是斯卡格斯，可我知道他的名字是约翰逊。
当时，汤姆，我惊呆了，你用一根羽毛就能把我撞到车下。当时，要是驿车上的27位乘客发现他们在马路500英尺以下的美利坚河里游泳，我永远无法令人满意地向公司解释清楚——永远解释不清楚。”
“法官说，”比尔继续急匆匆地说，好像要阻止年轻人插话，“法官说，三年前他被带到墨菲矿区，浑身都湿透了，还得了脑震荡。他一般是由那里的小伙子们照顾的。
当我告诉法官我认识他时，我请求法官同意由我来照顾他。我把他带到圣弗朗西斯科，汤姆，带到圣弗朗西斯科，带他去看那里最好的医生，我还付了他的伙食费。
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别那么看我，我亲爱的老弟，看在上帝的份上，别那么看我！”
“噢，比尔，”伊斯林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窗口说，“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比尔转过来恶狠狠地说，“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个傻子。
因为你正在大学奋力前进，正在社会上崭露头角，你对社会比较重要。而他是个老流浪汉，对社会几乎是没用的——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一个从不否认这一点的人！可是你总是更喜欢他，而不是我。”比尔痛苦地说。
“原谅我，比尔。”年轻人握住比尔的双手说，“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我好。不过，继续往下说。”
“我看，没什么可说的了，说了也没多大用处。”比尔郁闷地说，“大夫说他再也治不好了，因为他得了偏狂症——他总在说多年前有人偷走了他的老婆和女儿，还计划对那个人进行报复。
六个月前，他失踪了。
我追他追到卡森、盐湖城、奥马哈、芝加哥、纽约——还有这里！”
“到这里！”伊斯林顿重复道。
“到这里！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不论他是疯了还是健康，不论他在找你还是另一个人，你必须离开这里。
你一定不要见他。
你和我，汤姆，要坐船离开。
三四年后他就死了或失踪了，然后我们再回来。
走吧。”他站起来。
“比尔，”伊斯林顿也站起来，握住他朋友的手，像过去一样，用比尔喜欢的平静而固执的语气说，“不论他在这里还是在别处，是健全的人还是疯子，我都要找到他。
我的每一块钱都应该是他的，我已经花掉的每一块钱我都会还给他。
我还年轻，感谢上帝，还能工作。如果有任何办法能解决这件让人痛苦的事情，我都要把它找出来。”
“我就知道。”比尔说，他那粗暴的神情却没能掩盖他对面前这位镇定之人明显的崇拜之情，“我就知道，你是个他妈的大傻瓜，我也不指望你能好到哪里去。
那么，再见——全能的上帝啊！那是谁？”
比尔正朝敞开的法式落地窗走去，但是他惊讶得后退了几步。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瞪得圆圆的。
伊斯林顿跑到窗边，向外看了看。
一条白裙子消失在游廊的角落处。
当他转过身时，比尔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我想肯定是马斯特曼小姐，不过怎么了？”
“没事。”比尔虚弱地说，“你手边有威士忌吗？”
伊斯林顿拿来一个细颈瓶，倒出一点酒，把玻璃杯递给比尔。
比尔喝干了酒，然后说：“马斯特曼小姐是谁？”
“马斯特曼先生的女儿，我想她是个养女。”
“名字叫什么？”
“我真不知道。”伊斯林顿怒气冲冲地说，他的怒气比面对这样的质问所应有的怒气更甚。
尤巴站起来走到窗前，关上窗，返回到门口，瞥一眼伊斯林顿，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坐到椅子上。
“我没告诉你我结婚了——是吗？”他突然说道，抬头看看伊斯林顿的面孔，他想开怀大笑，但却没有做到。
“没有。”伊斯林顿说，相比比尔所说的话，他对比尔的态度更加感到痛心。
“实际上，”尤巴·比尔说，“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汤姆——三年前！”
他使劲看着伊斯林顿，以至于让伊斯林顿觉得比尔指望着他能说点什么。于是伊斯林顿含含糊糊地问：“你娶了谁？”
“就是这句话！”尤巴·比尔说，“我说不准，可她是个十足的恶魔！大概嫁过六七个男人。”
显然，他习惯于把自己婚姻的不幸当作男人之间找乐子的话题，所以看到伊斯林顿严肃的脸上没有被逗乐的迹象后，他那种顽固的、鲁莽的态度变得温和起来。他把座位向伊斯林顿拉得更近了，继续说：“是由这件事开始的：一天夜里，我们正特别顺畅地驶下沃森坡，突然捷运工作人员对我说：‘车厢里有人吵架，你最好停一下！'
我停下车，先是一个女人跳出来，然后是两三个小伙子，小伙子们满口脏话，试图拖住他们后面的一个人。
事情好像是这样，汤姆，他们正是想把这个女人醉酒的丈夫撵下车，因为他在公共马车上对她又打又骂。要不是我的话，老弟，他们就把那家伙丢在那里的大马路上了。
不过，我让她坐到我旁边的座位上，这样了结了这一桩事。然后我们继续赶路。
她的皮肤特别白皙，汤姆——在这一方面，她是那种非常白净的女人之一，从来不脸红——不过她也从来不哭诉。
大多数女人都要哭的。
真奇怪，可她从来不哭。
我当时就那么想的。
她个子很高，浓密的浅色头发从脑后波浪一般披下来，像鹿皮鞭梢一样长，颜色也差不多。
她的眼睛能在50码以外的地方把你看穿，她的手和脚都好看。
当她稍微摆脱了那种僵硬的、紧张的状态，变得有点兴奋、有点活泼时，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她是很标致的——她很标致！”
他对自己的热情有点脸红和尴尬，便停下来，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在墨菲矿区下车啦。”
“噢。”伊斯林顿说。
“在那之后，我常常见到她，而且当她独自一个人时，她常到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上坐一会儿。
她向我吐露她的烦恼，讲她丈夫如何醉酒之后打她。我不经常见到他，因为在那之后他去了圣弗朗西斯科。
但是那完全是正当的，汤姆——我和她之间完全是正当的。
我经常去那里。后来有一天，我对自己说：‘比尔，这可不行。'我就改跑另一条线路了。
你知道杰克逊·菲尔特里吗，汤姆？”比尔突然中断了话题。
“不知道。”
“也许听说过他？”
“没有。”伊斯林顿不耐烦地说。
“杰克逊·菲尔特里跑的特快货运是从怀特矿区绕过尤巴河北岔口到山顶。
有一天，他对我说：‘比尔，北岔口浅滩特别糟糕。'我说：‘我相信你，杰克逊。'‘总有一天，那个北岔口会要了我的命的。'他说。
我说：‘为什么你不走较低的浅滩？'‘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不能走。'所以在那以后，我一碰到他，他就说：‘那个北岔口还没要了我的命呢。'
一天我在萨克拉门托，菲尔特里走上前来。
他说：‘为了北岔口我把特快货运都卖了，可它肯定会要了我的命，比尔，肯定会。'他哈哈大笑。
两周后，他们在浅滩下找到了他的尸体。他从山顶大路下来，企图绕过那里。
人们说那是愚蠢，汤姆，我说那是命！我换到普莱瑟维尔线路的第二天，那个女人就从驿站办事处上面的旅馆走出来。
她说她丈夫在普莱瑟维尔病倒了。她就是那么说的，可是那是命，汤姆，是命。
三个月后，她丈夫过量服用了治疗震颤性谵妄的吗啡，死了。
有人说是她给他吃的药，可是那是命。
一年后，我娶了她——是命，汤姆，命！”
“我和她只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他长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三个月！
对一个幸福的男人来说，三个月不算太长。我那时候见多了苦日子，可是那三个月的日子要比我一辈子的其他日子都长——那时，汤姆，是我杀了她还是她杀了我，完全是碰运气的事情。
但是，我完蛋了。
你是个年轻人，汤姆。尽管我老了，我可不会给你说三年前我都不可能相信的事。”
最后，他把阴沉的脸转向窗户，静静地坐下，握紧的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这时，伊斯林顿问他老婆现在在哪里。
“别问了，老弟——别问了。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
他站起来向窗口走去，还做了个手势，好像把一副缰绳扔到面前。
“你会明白的，汤姆，为什么一次小小的世界环游旅行对我会有好处。
如果你不能跟我一起走，也行。
可我必须去。”
“我希望，不会是午餐前就要走吧。”布兰奇突然站到他们面前，用甜美的声音说，“如果父亲不在时，我就允许伊斯林顿先生的朋友这样走，他决不会原谅我的。
您要留下来，是吗？
留下来吧！
现在让我挽着您的胳膊。等伊斯林顿先生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够之后，他就会跟我们走进餐厅，把您介绍给我。”
“我已经爱上你的朋友了。”布兰奇说，当时，他们站在客厅里，透过远处的灌木丛隐约可见比尔在闲逛，嘴里叼着短烟斗。
“不过，他问的问题非常奇怪。
他想知道我妈妈的娘家姓。”
“他是个正派的人。”伊斯林顿严肃地说。
“你太压抑自己了。
我敢说，你并不会因为我把你和你的朋友留在这里而感谢我。但是要等我父亲回来了你才能走。”
伊斯林顿笑了，但并不是特别愉快。
“而且我认为我们在这些壁画下面告别要好得多，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再见。”
她伸出长长的、纤细的手。
“在外面阳光下，当我眼睛发红时，你急于要看我。”她用一种危险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伊斯林顿抬起他那忧伤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可爱的眼睫毛上有什么在闪闪发亮、颤抖、掉落。
“布兰奇！”
她现在是脸颊通红。她本想着把她的手抽回去，但是伊斯林顿抓住不放。
她原本还不十分肯定，直到她的腰也落入了危险的处境。
然而她还是禁不住说：“你肯定没有什么年轻女子会留住你吗？”
“布兰奇！”伊斯林顿说，话语中充满了责备和恐惧。
“如果先生们在敞开的窗前大声咆哮他们的秘密，而一位女子就躺在游廊的沙发上读一本愚蠢的法国小说，如果她更注意他们而不是她的书，他们不应该感到吃惊。”
“那么你全知道了，布兰奇？”
“我知道。”布兰奇说，“咱们来瞧瞧——我知道你是个特别的——呃哼——大傻瓜，我也不指望你能好到哪里去。
再见。”然后，她溜走了，像一只可爱而天真的乳蛇，从他的紧握中滑脱。
伴着波浪愉快的涟漪、音乐声和轻声细语，黄澄澄的仲夏之月又在格雷港上空升起。
月光映照着大块大块形状不明的岩石和灌木丛、映照着广阔的草坪和海滩，以及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月光挑选出一些特别的物体——一片靠岸的白帆，草坪上的一个水晶球。月光还照射到正在攀登克利夫伍德度假小舍矮墙的一个蹲伏的人影上，照得他齿间的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然后，当一男一女走过树叶阴影，来到洒满月光的空旷的花园小径时，这个人影从墙上跳下来，站得笔直，在阴影里等着。
那是个老头的身影。他双眼骨碌碌转，颤抖的手紧抓着一把长长的、锋利的刀——一个可怜的而不是冷酷的、更让人同情而不是让人害怕的人影。
但是片刻的工夫，那把刀很快从他手中被打落。另一个人影显然从他旁边的墙上跳下来，牢牢地抓住了不断挣扎的他。
“该死的，马斯特曼！”老头沙哑地喊，“要是光明正大地打，我肯定能杀了你！”
“我的名字是尤巴·比尔。”比尔静静地说，“是该结束这该死的蠢事的时候了。”
老头粗暴地怒视着比尔的面孔。
“我认识你。
你是马斯特曼的一个朋友——该死的——放开我，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放开我！我的玛丽在哪里呢？——我的老婆呢？——她在那里！——在那里！——在那里！玛丽！”
当比尔转向老头目光瞥向的方向时，要不是比尔把他那强有力的手捂到老头嘴上，老头就尖叫了。月光下伊斯林顿和布兰奇的身影清晰可辨，他们臂挽着臂，在花园小径上特别显眼。
“把我的老婆还给我！”老头声音沙哑，在比尔的指缝间嘟嘟囔囔。
“她在哪里？”
突然，尤巴·比尔脸上掠过一阵狂怒。
“你老婆在哪里？”他重复一声，把老头的背摁到花园围墙上，像老虎钳一样把老头紧紧夹在那里。
“你老婆在哪里？”他重复道，突起他那阴森可怕而又嘲讽的下颚，凶巴巴的眼睛紧盯着老头受到恐吓的面孔。
“杰克·亚当的老婆在哪里？
我的老婆在哪里？
把一个男人逼疯、让一个男人自杀下了地狱、还永远搞垮我、毁了我的那个女魔头在哪里？
在哪里！在哪里！
你问在哪里吗？在萨克拉门托的监狱里——在监狱里，你听到了吗？——因为杀人在监狱里，约翰逊——杀人！”
老头大口喘着气，身体变得僵硬，然后，松弛下来，突然瘫作一团，毫无生气地滑倒在尤巴·比尔的脚下。
尤巴·比尔突然间感情骤变，他蹲在老头身旁，双臂温柔地抱起老头，低声说：“抬头看，老家伙，约翰逊！抬头看，看在上帝的份上！——是我——尤巴·
比尔！远处是你的女儿，和——汤姆！——难道你不认得吗——汤姆，小汤姆·伊斯林顿？”
约翰逊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小声说：“汤姆！是的，汤姆！坐在我旁边，汤姆。
可是别坐得太靠近河岸。
难道你没看到河水正在涨起来，正在向我召唤吗？——嘶嘶地在岩石上翻滚吗？河水越涨越高——抓住我，汤姆——抓住我，不要放开我。
我们要活下去，挖出他的心，汤姆——我们要活下去——我们要——”他的头垂下去了。除了他的眼睛，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不到奔腾的河水从黑暗中向他跳跃而来，把他带走，不再去黑暗的地方，而是穿越黑暗，奔向遥远、宁静、波光粼粼的大海。
